崩毀與殘影(1 / 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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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踉蹌一步,跪倒在地。
  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。
  赢政跪坐在青石地上,浑身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。他不知道这颤抖是因为方才与太凰角力时用尽了所有力气,还是因为……心里那个名为「沐曦」的部分被生生剜去后,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的偽装。
  骨骼在哀鸣,血肉在嘶喊,五脏六腑都在这场无声的崩塌中移位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破碎的气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濒死兽类的喘息。
  太凰伏在他身边,雪白的皮毛沾满尘土与泪痕,巨大的身躯随着他颤抖的节奏微微起伏。牠不敢动,只是用金瞳静静看着这个彷彿正在从内部碎裂的男人。
  良久。
  赢政的手撑住地面,指节青白交错。他抓起插在一旁的太阿剑,以剑为杖,一点一点,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
  这个统一天下的帝王,此刻站起的动作狼狈得像个老人。
  他拄着剑,一步,一步,走向那扇敞开的门。
  凰栖阁内室。
  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——除了没有她。
  可正因为没有她,这里的每一处才变得如此触目惊心。
  梳妆台上,那把她常用的犀角梳还静静躺着,梳齿间缠着几根浅青色的发丝。衣桁上掛着一件未做完的浅碧色外衫,里面的丝线顏色都是他喜欢的玄黑与金黄。案几上有半盏未喝完的茶,杯沿还留着极淡的唇脂痕跡。空气中,彷彿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、混合了药草与桂花的香气。
  每一样东西都在尖叫着她的存在。
  每一寸空气都在嘲笑他的失去。
  赢政站在室内中央,红着双眼,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。泪腺似乎在那场拥抱中就已乾涸,此刻眼眶里烧灼的,是某种比岩浆更滚烫、比寒冰更刺骨的东西。
  太阿剑出鞘,化作一道疯狂的银虹。
  「啊——!!!」
  赢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  那不是人类的吼叫,是野兽濒死时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、混杂着绝望、愤怒与无尽痛苦的哀嚎。
  他没有章法,没有目标,只是将所有积压的毁灭欲倾泻在这间充满她气息的房间里。剑锋劈向梳妆台,木屑纷飞;横扫衣桁,衣衫碎裂;斩向案几,杯盏迸裂;砍向床柱,帷帐倾颓。
  「为什么——!!!」
  又一剑,劈开了那扇她常倚着看雨的窗。
  「为什么——!!!」
  再一剑劈向玄鸟绕日绣图,丝帛断裂如折翼。
  太凰在门外焦躁地踱步,呜咽声被淹没在木材断裂、瓷器粉碎、布料撕裂的狂暴声响中。牠不敢进去,只能看着那个在尘埃与碎片中疯狂挥剑的身影——那不再是牠熟悉的、沉稳如山的爹,而是一头被剥夺了所有珍宝、正在自己的巢穴里进行最后毁灭的困兽。
  直到——
  剑锋扬起,指向床榻角落。
  那里坐着一个布娃娃。
  浅碧色的衣裙,金色的丝线绣成奇特的瞳孔,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是赢政当初命少府最好的十名绣娘连夜赶工,用叁百六十种丝线、填了最柔软的鹅绒缝製的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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